焱山紀事:一場磺煙硫谷中的藝術行動

陰雨綿綿的秋冬之際,陽明山仰德大道兩側的水溝蓋,總會冒起一陣陣熱霧。空氣中飄散著微微的硫磺味,北投溫泉區附近道路的水溝蓋更是白煙猖獗。路過的機車騎士已經習以為常,當地居民甚至將溫泉視為日常的一部分。而車水馬龍的溫泉飯店與喧鬧熙攘的街道底下深處,正是支撐這一切溫泉文化得以形成的基礎——大屯火山群。

追隨引爆火山之人

2015年,一位曾在美國秘密謀劃引爆火山,卻計畫失敗的自由解放者/恐怖主義者奇赫布.埃塞蓋爾(Chiheb Esseghaier),他曾經認真考慮過引爆黃石國家公園火山的可能性,計畫以人工方式讓火山爆發,達到大規模殺傷美國人的效果。然而,這名恐怖份子預想引發慘重的「人造天災」計畫,最後沒有實現的可能。他說道:「我無法做任何事來引爆火山,它太深,我進不了那地方」。最後因為預謀的多項計畫曝光而被捕入獄。

「引爆火山」的謬想對我們而言是具有藝術性的,在這位自由解放者/恐怖份子的間接啟發之下,我們在2016年春天成立「引爆火山工程」團隊,將引爆火山作為一種荒謬而未竟的事業,選擇延續奇赫布.埃塞蓋爾的妄想。在他被捕入獄、計畫失敗之後,設想在藝術與美學層面要如何繼續深化與轉化。於是團隊開始前往陽明山地區進行基礎調研,接著著手籌劃、聯合一群台北藝術大學與文化大學的學生,在陽明山附近街區進行了一場名為「引爆火山」的藝術行動。

首先,這項計畫認為國家公園將自然形塑為需要被保護、維持環境現狀的自然,只有如此才能成為台北首都的櫥窗公園,以滿足城市中產階級對於原始自然的想望。國家公園對遊客來說,實際上僅是帶有高度觀光凝視與消費傾向的「地景商品」。另一方面,我們從許多的新聞報導中發現,大屯火山群長期被大眾媒體塑造成令人驚駭的「恐懼地景」。在活火山可能噴發的生命財產威脅之下,將其形塑為需要排斥或迴避的自然,並強化了恐懼的塑造。這一系列將城市文明社會與自然二分劃界的過程,並不是將火山視為生態系的一部分,而將自然他者化、排拒為外於台北城市環境之外的休憩之地(國家公園)/恐懼之地(活火山)。

另一方面,硫磺谷與龍鳳谷地則是溫泉業者汲取地熱溫泉資源的沃土,供應著山下無數家溫泉飯店業者的商業經營。以殖民歷史的角度來說,這個區域曾是日本帝國期待的觀光遊憩區的典範。1896年,天狗庵溫泉成立;2011年,日本加賀屋在前者的原址上重建觀光溫泉飯店。溫泉成為當代火山資源商品化的導源,日式風味的浪漫懷舊街區,幾乎成為溫泉區單一的觀光印象,再次暴露資本的歷史總是迎向財富,卻背對災亡的姿態。

我們很快便注意到一則與溫泉有關的新聞,報導2012年07月23日清晨,一名陳姓老翁疑似因為溫泉水溫過高,在新北市萬里區溫泉浴場泡湯時,被燙傷後送醫不治。由於該公共浴室7月初就因溫度驟升30度,讓水溫高達80度而封閉,透過媒體報導,當地居民對於此一反常現象議論紛紛,火山活動的隱憂也不脛而走。另一方面,當時台灣還沒有火山災難預緊系統的建置(將火山警報燈號分為綠、黃、紅三個等級的火山災難預緊系統,一直要到2020年才正式實施),這讓媒體的視覺編造和播報話語,佔據了民眾認知火山的大部分管道。

因此「引爆火山」這項計畫試圖打破媒體的屏幕操作,將人與火山原本在文化社會/原始自然的區隔,在生活周遭重新縫合。基於當時火山災害還沒被納入國家防災系統,我們製作了一系列造假的災難預警通告與宣傳單,並計畫性地在特定的下水道施放燃煙。預想的是如何引起一種切身、近身的火山感受。

人造地熱

我們透過陽明山地區較為密集的住宅區,以及文化大學商店街附近下水道的風向調查,測試每一條水溝內部的風向與流通度,並觀察在水溝內施放燃煙之後,硫煙冒出來的位置,紀錄下施放點與冒煙點之間的距離。在密集的調查之後,逐漸確立幾處可以隱蔽行動的地點。接著便在夜晚密集的施放燃煙,同時關注當地網路社群的討論版,查看是否引起火山活動度的議論。

另一方面,也著手劃定社區範圍,印刷數千份的「火山預警宣導單」、「火山異常通知單」,以一個月的時間分三個階段挨家挨戶的投放。在政府將火山災難正式納入國家級防災應變體系之前,某種程度上,這項計畫是在2016年發起台灣史上第一次由民間自發的火山防災演習。而這場毫無預告、突如其來的演習,也許更真實地呈現火山要爆發前,地熱突然竄出地面的場景——在現實中進行火山爆發前的虛構場面,卻也成為某種真實發生的恐怖事件。燃煙行動持續了5個多月,最終在一些社群網絡上引起了關注,有民眾開始查看火山監測網的火山氣體變化,並將拍攝到水溝蓋大量冒煙的照片與影片上傳網路,在網路上引發眾多曾在現場目擊者的熱議。必須承認這件事情是危險的,期間也讓部分當地居民誤認為是火災、引起消防隊的注意,但卻是藝術行動必須踩在律法界線上,才可能打開的一種虛構的真實性空間。因為,在地質時間的尺度上,人們似乎從未想過曾經的汪洋大海,如今成為一座島嶼;曾經岩漿流過的山坡地,如今是民宅林立的街區——當代的時間感被壓縮到只剩當下——若火山災難事件的前兆,對台灣而言是一種屬於未來的感受,那麼對人們在火山感受性層面的演習,對藝術來說是極為重要的。同時,為了取得燃煙行動的地緣優勢,我們寄信向中華民國總統府陳情,並向台北市政府都市更新處、台北市政府水利局等單位,取得了申請附近一處閒置空間的管道,順利獲得「URS27M都市再生前進基地」這處空間的使用權。以2個月的時間進駐,透過影像、攝影、裝置、小說編寫的方式,進行關於火山場域的現地展演。

另一方面,也利用閒置空間視為暗地行動的掩體,以及計劃進行夜間調查的基地,也是一系列燃煙行動的據點。若這場行動有一個階段性目標,那就是在陽明山的地理範圍內,對當時的官方宣導的缺乏、大眾媒體與電影工業所構築的視覺(屏幕)體制進行批判與否定,進一步在現場製造媒體所無法給予的真實性效果,對媒體的視覺感知與訊息接收機制進行反堵(jamming)。換言之,若媒體將真實扁平化,那行動就設法讓災難立體化,同時讓事件指向可能的未來,以藝術行動讓某種真實性重新被迫見。

磺山煙人日本藝術學者椹木野衣曾提出「震美術論」,認為處於火環帶上的日本列島,在文化藝術方面長期受到地震與火山災難的影響,使日本的建築、藝術文化在不斷反覆的重建與毀滅之中,生成一種適應性的形式材料與構造方法。而台灣島也有相似的地質背景,除了長期性與週期性的地震現象,也在大屯火山群周遭形成北投、陽明山、金山、萬里地區的溫泉文化,將肉體、泡湯與療癒的意涵彼此連繫在一起。甚至早期凱達格蘭北投社、毛少翁社、金包里社的族人,已經和硫磺礦、地熱資源產生密切的在地知識與共存關係。

我們試著探問,若文化會受到火山地質條件的影響,那麼長久棲居於火山周遭的生物(包括人類在內),是否也會受到火山地熱、硫煙的影響而演化成不同的物種?在大屯火山群之中,北起七星山,南經紗帽山的磺溪流域有龍鳳谷、磺溪嶺、硫磺谷、紗帽谷、地熱谷等處,包括大地的熱度、刺鼻的硫味、陣陣的磺煙、低鳴的噴氣孔,從觸覺、嗅覺、視覺與聽覺方面,都是身體可以直接感受火山的地方。因此,在2017年開始執行的「煙人」,透過特殊的道具讓全身冒著燃煙,並行走於大屯山區的硫磺噴氣孔周遭,試圖建構一種趨近於火山周遭、和火山地質特徵趨同的物種。甚而以「如果從山的視角,火山會如何使用城市?」、「如果火山是某種感知的母體,萬物又會如何思考生存?」這種換位的提問,不同於生態主義(ecologism)關注生態危機與現代性的反思,以及對未來後代的責任、著重人與自然之間的環境平等觀與永續發展理念。我們所在意的不是環境保護主義的教條,而是「如何向自然(火山)的特質趨同與匯合」、「如何藉由更為激進的換位,像火山一樣思考(think like a volcanoes)」。

「煙人」之「煙」是混雜著硫味的水蒸氣,熱源來自於地底的熱液系統與岩漿庫中的硫化物,熱水氣與火山物質一起混和竄出地表時,即是典型火山噴氣孔群的特殊地景。而硫磺作為古代煉丹的礦物之一,大多也出於火山地熱的環境;郁永河將他望見的磺煙硫谷稱為「丹山草欲然」的景況,也讓我們興起一種「以身煉丹」的想像。一方面,我們將身體拋諸於磺煙硫谷之中,在刺鼻、作嘔、頭昏暈眩等不適的身體感受過程,視為一種身性的轉化技術。另一方面,「煙人」也是一種演化學與生物型態學的推測(speculate),是未來的火山所孕育的物種,受地熱與熱液所滋養,既能適應惡劣的火山環境,也能順應硫氣的毒性,以此來指向物種未來的演化與生存樣態。思索火山地熱與人類之間更為共生的想像,進而超脫原先媒體所製造的火山災景,回到一個生態的交互關係與非人視野,思索與人類生物性與火山場域之間的關係。

源於地熱的藝術

地核的熱能是所有地質運作存在的基礎,這也直接影響到人的生存現實。這讓「引爆火山工程」從2020年開始的「負地理學」構想,著力於在創作的過程中,去探問如何實踐一種地理藝術(geo-art),或是構想具有多層地理尺度與維度的創作觀。這種因火山而生的創作,意味著一種源於地熱的藝術,讓作為物質實體的火山與關於火山的知識,某種程度上構成了這項藝術實踐的必要部分。也不斷地迫使我們思索火山生命與能量,以及地質深處的岩漿與斷層,在經過哪一些人為建構的過程,以及在何種研究與歷史的條件底下,會被生活於「地表」的我們所感知與認知?以及是否能夠發展出以這種不可見的「地底」,卻又很根本的決定了我們生存樣態的地質活動為基礎的創作?

另一方面,我們也試圖成為一位科學懷疑論的行動者,不完全信任現有火山觀測體系與其知識生產系統,轉而以火山本體為出發的唯靈論/環境感知學/能量學/神祕學/超自然異象/體感測量等,藉以重新編織一部跨越科學/非科學界線的火山歷史。目前科學家在對於火山在不同的地質、環境尺度的認識上,可能已經有所掌握,但是對於火山處於的不同空間維度中的思索,或許仍有所不足(或是尚無興趣)。我們相信科學/非科學之間不是截然二分的關係,若未被判定為「偽科學」,那麼科學/非科學始終是面對一項問題的不確定性、界限性與變動性,以及在不同研究階段上的動態探尋過程。而我們試圖實踐的「地理藝術」,不僅是關心我們所見地表的藝術活動,還必須思辨大地科學在各種邊界上的諸多未知性,以及地理可能蘊含的多維度空間,從而勾勒出台北這座「火山之城」(the city on volcanoes)所能產出的藝術實踐與生態圖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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